無家別
寂寞天寶後，園廬但蒿藜。我里百餘家，世亂各東西。
存者無消息，死者為塵泥。賤子因陣敗，歸來尋舊蹊。
久行見空巷，日瘦氣慘悽。但對狐與狸，豎毛對我蹄。
四鄰何所有？一二老寡妻。宿鳥戀本枝，安辭且窮棲。
方春獨荷鋤，日暮還灌畦。縣吏知我至，召令習鼓鞞。
雖從本州役，內顧無所攜。近行止一身，遠去終轉迷。
家鄕既盪盡，遠近理亦齊。永痛長病母，五年委溝谿。
生我不得力，終身兩酸嘶。人生無家別，何以為蒸黎？
「寂寞天寶後，園廬但蒿藜。我里百餘家，世亂各東西。」天寶後，
指安祿山叛變以後的那個年代，寂寞指的是蕭條、荒涼的感覺。
下句具體的描寫那寂寞的感覺：蒿藜，野草。那些田園無人耕種，荒煙漫草；
範圍縮小到自己的家鄉，原本家鄉還有百餘戶人家，在戰後就到處流離分散，
骨肉分離。他們的命運是「存者無消息，死者為塵泥。」有生有死，
死的就消失了，活著的也渺無音訊。
「賤子因陣敗，歸來尋舊蹊。」範圍在縮小到自己，兵潰鄴城，
逃回自己的家鄉、自己的家。循著小路回到家裡，那條小路還因為被野草埋沒而需要尋找。
「久行見空巷，日瘦氣慘悽。」陽光有肥瘦之分，就從光芒上說，是杜甫的創造語。
日瘦，陽光是昏暗的，四周的氣氛是慘淡的。「但對狐與狸，豎毛怒我蹄。」
狐、狸本是夜行貓科動物，把毛豎起來，看到我而吼叫，
顯然原本住人的地方已經成了這些野獸的巢穴，人類反而成了侵略者。
「四鄰何所有？一二老寡妻。」以前的鄰居還有哪些人呢？
只剩下一兩個老寡婦而已。丈夫、兒孫當然不在了，年輕女子當然也不在了，
只剩下這些跑不動的老女人在原地等死。「宿鳥戀本枝，安辭且窮棲。」
有狐死首丘之感，飛鳥仍會依戀舊時棲身之地。安辭，反問我會離開嗎？
當然不會，於是在此處安居下來。「方春獨荷鋤，日暮還灌西。」他以耕種維持自己的生活，
儘管家鄉已然殘破，但也不願再離開了。
「縣吏知我至，召令習鼓鞞。」縣令知道我回到家裡，又徵召我到軍中服役，
擔任打鼓的工作。「雖從本州役，內顧無所攜。」這次的徵調不會太遠，
而他自己孤零零一個人，要離家從軍，回頭看，沒有一個告別的對象。
這副情景，到底是悲傷還是喜悅？有人送別，情感有得寄託牽掛；而無人送別，
浪跡天涯亦無人掛心，一個人，孤伶的感覺更加強烈。「雖然」只是在近地當兵，
輕鬆的職缺爽爽做，但沒有人送別，還是感到悲哀。
「近行止一身，遠去終轉迷。家鄉既盪盡，遠近理亦齊。」近行呼應本州役，
止一身呼應無所攜。然而誰能保證我永遠都在本州當兵呢？離開之後，
我也不知道最後到底要流落到何方。家鄉殘破、一個人都沒有了，這種沒有情感牽掛的地方，
只剩對土地的依戀，老實說，遠近都沒有差別了。
楊倫謂此處語意當有三處轉折，也就是所謂頓挫，強作曠達而愈益悲痛。
「近行止一身」當做為語意基礎，呼應題目「無家」，「行」呼應「別」，
「近行」和「本州役」是呼應關係，等號關係，沒有頓挫。
心情上來說，在附近服役，不用打仗，應該是輕鬆的；然而「內顧無所攜」，
沒有牽掛的對象，反而讓他心裡頭難過悲哀。且現在雖只是近行，
難保未來不會遠去，遠去雖由近行而變化出來，但與本州役又是相反關係，這就有一頓挫。
已經悲哀了，又進一步想，「家鄉既盪盡，遠近理亦齊」。和前面悲哀的情緒又不同，
近行=本州役(開)>遠去終轉迷(合)>遠近理亦齊(開)>生我不得力(合)
止一身(開)>內顧無所攜(合)>家鄉既盪盡(開)>永痛長病母(合)
「永痛長病母，五年委溝溪。」乾元二年的五年前，就是天寶十四載，
這裡有可能是故意用五年為數，暗示母親的病和國家的病有關聯。
「生我不得力，終身兩酸斯」。大亂之後，母親生了病之後，他就被徵調在外，
無法伺候母親；現在母親死了，這輩子無法再照顧她，想到這件事、想到母親的遭遇，
就忍不住傷心啼哭。他想像母親當時心中的心情，一定也是傷心、啼哭。
母親死了，呼應自己「止一身」的遭遇，「無所攜」也應暗示妻子已死，不斷頓挫，
看起來好像可以灑脫了，最後卻仍然沉痛。
「人生無家別，何以為蒸黎？」總結語氣，人活到這個樣子，還算是一個人嗎？
這個結論非常沉痛，非人的遭遇。事實上這兩句話也應該是三別的貫穿之語，
都不是一個正常人該有的人生。於此可以感受到杜甫強烈的控訴，同情百姓，
譴責朝廷，故內容帶有諷刺、批判的色彩。
寂寞天寶後，園廬但蒿藜。我里百餘家，世亂各東西。
存者無消息，死者為塵泥。賤子因陣敗，歸來尋舊蹊。
久行見空巷，日瘦氣慘悽。但對狐與狸，豎毛對我蹄。
四鄰何所有？一二老寡妻。宿鳥戀本枝，安辭且窮棲。
方春獨荷鋤，日暮還灌畦。縣吏知我至，召令習鼓鞞。
雖從本州役，內顧無所攜。近行止一身，遠去終轉迷。
家鄕既盪盡，遠近理亦齊。永痛長病母，五年委溝谿。
生我不得力，終身兩酸嘶。人生無家別，何以為蒸黎？
「寂寞天寶後，園廬但蒿藜。我里百餘家，世亂各東西。」天寶後，
指安祿山叛變以後的那個年代，寂寞指的是蕭條、荒涼的感覺。
下句具體的描寫那寂寞的感覺：蒿藜，野草。那些田園無人耕種，荒煙漫草；
範圍縮小到自己的家鄉，原本家鄉還有百餘戶人家，在戰後就到處流離分散，
骨肉分離。他們的命運是「存者無消息，死者為塵泥。」有生有死，
死的就消失了，活著的也渺無音訊。
「賤子因陣敗，歸來尋舊蹊。」範圍在縮小到自己，兵潰鄴城，
逃回自己的家鄉、自己的家。循著小路回到家裡，那條小路還因為被野草埋沒而需要尋找。
「久行見空巷，日瘦氣慘悽。」陽光有肥瘦之分，就從光芒上說，是杜甫的創造語。
日瘦，陽光是昏暗的，四周的氣氛是慘淡的。「但對狐與狸，豎毛怒我蹄。」
狐、狸本是夜行貓科動物，把毛豎起來，看到我而吼叫，
顯然原本住人的地方已經成了這些野獸的巢穴，人類反而成了侵略者。
「四鄰何所有？一二老寡妻。」以前的鄰居還有哪些人呢？
只剩下一兩個老寡婦而已。丈夫、兒孫當然不在了，年輕女子當然也不在了，
只剩下這些跑不動的老女人在原地等死。「宿鳥戀本枝，安辭且窮棲。」
有狐死首丘之感，飛鳥仍會依戀舊時棲身之地。安辭，反問我會離開嗎？
當然不會，於是在此處安居下來。「方春獨荷鋤，日暮還灌西。」他以耕種維持自己的生活，
儘管家鄉已然殘破，但也不願再離開了。
「縣吏知我至，召令習鼓鞞。」縣令知道我回到家裡，又徵召我到軍中服役，
擔任打鼓的工作。「雖從本州役，內顧無所攜。」這次的徵調不會太遠，
而他自己孤零零一個人，要離家從軍，回頭看，沒有一個告別的對象。
這副情景，到底是悲傷還是喜悅？有人送別，情感有得寄託牽掛；而無人送別，
浪跡天涯亦無人掛心，一個人，孤伶的感覺更加強烈。「雖然」只是在近地當兵，
輕鬆的職缺爽爽做，但沒有人送別，還是感到悲哀。
「近行止一身，遠去終轉迷。家鄉既盪盡，遠近理亦齊。」近行呼應本州役，
止一身呼應無所攜。然而誰能保證我永遠都在本州當兵呢？離開之後，
我也不知道最後到底要流落到何方。家鄉殘破、一個人都沒有了，這種沒有情感牽掛的地方，
只剩對土地的依戀，老實說，遠近都沒有差別了。
楊倫謂此處語意當有三處轉折，也就是所謂頓挫，強作曠達而愈益悲痛。
「近行止一身」當做為語意基礎，呼應題目「無家」，「行」呼應「別」，
「近行」和「本州役」是呼應關係，等號關係，沒有頓挫。
心情上來說，在附近服役，不用打仗，應該是輕鬆的；然而「內顧無所攜」，
沒有牽掛的對象，反而讓他心裡頭難過悲哀。且現在雖只是近行，
難保未來不會遠去，遠去雖由近行而變化出來，但與本州役又是相反關係，這就有一頓挫。
已經悲哀了，又進一步想，「家鄉既盪盡，遠近理亦齊」。和前面悲哀的情緒又不同，
近行=本州役(開)>遠去終轉迷(合)>遠近理亦齊(開)>生我不得力(合)
止一身(開)>內顧無所攜(合)>家鄉既盪盡(開)>永痛長病母(合)
「永痛長病母，五年委溝溪。」乾元二年的五年前，就是天寶十四載，
這裡有可能是故意用五年為數，暗示母親的病和國家的病有關聯。
「生我不得力，終身兩酸斯」。大亂之後，母親生了病之後，他就被徵調在外，
無法伺候母親；現在母親死了，這輩子無法再照顧她，想到這件事、想到母親的遭遇，
就忍不住傷心啼哭。他想像母親當時心中的心情，一定也是傷心、啼哭。
母親死了，呼應自己「止一身」的遭遇，「無所攜」也應暗示妻子已死，不斷頓挫，
看起來好像可以灑脫了，最後卻仍然沉痛。
「人生無家別，何以為蒸黎？」總結語氣，人活到這個樣子，還算是一個人嗎？
這個結論非常沉痛，非人的遭遇。事實上這兩句話也應該是三別的貫穿之語，
都不是一個正常人該有的人生。於此可以感受到杜甫強烈的控訴，同情百姓，
譴責朝廷，故內容帶有諷刺、批判的色彩。
